“每一年都有几个这样的孩子进入我们学校。你拿10个词让他识记,即使经过多次重复,他记住的也不过三四个。在普通教育学校里教这些孩子可真是一件苦事:通常他们很费劲地学习一点阅读和写字,但是再也前进不得了,他们对自己遇到的挫折深感痛苦,而到最后还是被‘淘汰’了。”
这段话来自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的《我怎样研究和教育学习最差的学生》一文。看来,面对学习困难的学生,大教育家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我们的故事也就由此而来。
和以往在报刊杂志上看到的许多老师的成功经验不同,我们将要认识的这位老师用一年时间,挑选了班上学习成绩最差的“2分学生”来研究,研究的结果不是这个学生在他的精心调教下如何取得了优异的成绩,而竟然是——他发现学习对于这个学生来说太困难了……
■本报记者 张滢
新学期,福建省漳州市东山县,海边,某村小。数学老师张华东接手了一个新班级——二年级某班。令他感到棘手的是,这个班的不及格率高达27%。于是,他决定把本学期的工作重点放在学习困难学生的转化上。
既然要转化“学困生”,就要从成绩最差的学生入手。他选定了那个第一单元只考2分的学生作为研究对象。
最初的阶段
给点阳光就灿烂
9月28日,他找“2分学生”谈话。很多同事知道后,都笑他怎么找那个2分的学生“开刀”,好像自己的水平就只有2分一样。可不是吗?如果要提高及格率,从40多分、50多分的学生身上下手不是容易得多吗?
找个2分的学生,张华东也觉得自己有点自讨苦吃。把“2分学生”叫到跟前,张华东出了几道20以内的加减法算式。加法还行,可遇到减法题,10-6等于多少,“2分学生”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来。
“有10元钱,你买东西用去了6元,还剩多少钱?”张华东忍不住提示。“4元!”“2分学生”开窍了,张华东乐了。
张华东又出了两道题,还是用相同的引导方法,“2分学生”都算对了。通过小小的策略,不但张华东有了一点点成就感,“2分学生”也发生了一点点变化——上课时变得认真,不再趴在桌子上,还做了课堂笔记。
“有那么点儿意思。”张华东似乎嚼出了什么滋味,继续从生活背景中抽象出数学问题,帮助“2分学生”重新学习一年级的内容。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办法,用数形结合的方式,让“2分学生”把画画与编数学题联系起来。不仅如此,张华东还在教室里专门为“2分学生”开辟了一个学习园地张贴画作。
半个月后,利用外出听课的时间,张华东为“2分学生”准备了一本画册,画册里的图形隐藏着许多数学问题,他希望借此提升学生的数学思维能力。
在随后的数学日记评比中,张华东表扬了“2分学生”,因为他的画作从数量到质量都有了很大的进步。张华东悄悄地奖励了他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得到了奖励,“2分学生”很开心,张华东却开始有点迷茫。“我不知道哪一天他画得累了,不想再画了,那时,我又该如何教他呢?”张华东在研究日志里给自己提了个难解的问题。
不过,在接下去的日子里,“2分学生”的进步非常明显,居然主动要求老师给自己布置作业,因为作业完成得好可以贴在墙上展示。
张华东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感动了。对于做作业,不管是怎样的学生,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被动或抵触情绪。而“2分学生”却能主动要求做作业。“看来,没有一个学生不想成功。”在触动中,张华东修正了以往的观念。
停滞与反复
守候铁树开花
研究继续深入,“2分学生”已经连续一周处于停顿状态。张华东不得不花比较长的时间给“2分学生”解释乘法的意义,可他学起来仍然感到十分艰难。
期中考试,“2分学生”进步了,考了10分,可他的学习状态显然还无法和大多数同学保持一致。现在,张华东一周只允许“2分学生”贴一张画作上墙,他认为这种激励方式到了需要调整的时候。
期中考后,张华东尝试培养身边的学生做“小老师”帮助“2分学生”学习乘法口诀。同时,他仍然对“2分学生”辅以方法指导。
两天过后,“2分学生”背熟了1和2的乘法口诀。“我好像看到了成功的曙光。”那时的张华东又一次在不断地施教-失败、失败-施教中重新振作起来。他让“2分学生”利用周末好好背诵。
“一天背一行就行了。”张华东想,这么简单的要求,应该很容易达到吧。
事实证明,他错了。又过了一周,“2分学生”的乘法口诀没有任何进展。糟糕的是,他还出现了一些畏难情绪。
刚开始,张华东不以为意,还希望借助“2分学生”在体育方面的表现让他继续体会成功感。
时间不等人。又是两个礼拜过去了,“2分学生”的乘法口诀还是没有背熟。持续地过度关注让张华东产生了倦怠感。“我对他有点儿失望了。”研究日志里,张华东这样写道。
令张华东没想到的是,第二天,“2分学生”突然来找他,说已经背熟了3的乘法口诀。张华东乐得差点没把学生抱起来转几个圈。可兴奋之余,张华东又开始发愁4的口诀。
十多天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张华东发现“2分学生”喜欢玩玻璃珠。当机立断,他向“2分学生”承诺,如果背齐其余的乘法口诀就奖励他3颗玻璃珠。果不其然,一天后,“2分学生”生吞活剥地把乘法口诀表背熟了,顺利得到了那3颗玻璃珠。
经过这次的小波折,张华东似乎明白了点什么。“2分学生”背会了乘法口诀,仅仅是由于3颗珠子的诱惑吗?是他的求知欲没有泯灭!
临近期末,学校的事情一忙,张华东对“2分学生”的关注相应地少了,学生的学习又出现了反复,不再喜欢做二则复合运算题,而总是搬出老师之前给他出的一年级题目来做。
学期最后一个单元的考试,“2分学生”考了20分。张华东承诺,如果“2分学生”学会了两位数的乘法,就奖励他一本笔记本。学生微笑着说好,可是到期末考试结束,张华东也没见他来找自己。
期末考试,“2分学生”仍然只得了5分:3分判断题,2分填空题,但整张考卷写满了。
静心反思,要想让“2分学生”考出好成绩,张华东得出了一个不是结论的结论——守候铁树开花。“下学期我会继续关注他的,”面对这个大难题,他仍然没有灰心。
又回到原点
让他觉得“我能行”
二年级下学期。开学一个多月了,张华东发现“2分学生”上课爱听不听,甚至影响其他同学学习,作业也时做时不做。
张华东终于忍不住“变脸”了,严肃地批评了他:“作业一定要交!不懂的可以问旁边的同学!上课要注意听讲,能听多少就听多少!”
“变脸”收到了意外的好效果。三天内,“2分学生”的作业都交上来了,上课也能够及时把书本准备好。“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好像成了一名‘优秀生’。”张华东奇怪地记下了学生的这一变化。
张华东想起了自己“变脸”的另一个原因。在和《东山教育》编辑部陈老师的讨论中,他得到启示,“2分学生”的不良学习表现很可能说明他智力发育迟缓。陈老师运用多种方法成功转化一个类似学生的事例,给了张华东很大的鼓励。张华东很自然地想到,没有一种教育方法是最好的,只有在不断探索中寻找更适合的方法。当实施了一学期的关爱、鼓励教育之后,适当地“变脸”,也许能有意外收获。
“变脸”后一个星期,张华东一直在给“2分学生”讲解进位加法,结果却总是不如意。“真拿他没办法。”张华东又叹气了起来。
由于张华东的特别关爱,上数学课时“2分学生”总是比较听话、比较安静。上课表现、作业完成情况、考试成绩都有了较大的进步。可是语文老师却跟张华东抱怨过好多次:“他上课总是大吵大闹,你得跟他说说,他跟你关系比较好。”
期中考试,“2分学生”的数学考了36分,语文考了8分。张华东渐渐意识到,由于语文学习拖了后腿,学生连普通的题目都无法读懂,要考出更好的成绩也是不可能的。帮助学生学好数学,功夫远在数学之外。
5月28日,县残疾人协会到学校进行智力测试。结果让张华东大吃一惊。全校智力最低的一个学生都得到了75分,而60分以下才属于智残。那么,“2分学生”不是智残。
测试的老师说,只要会10以内的加减法,就不可能是智残。张华东并没有迷信专业人士的说法,他查阅了许多相关书籍,发现“2分学生”学习成绩极差的主要原因仍然是智力问题。
“我认为,他是一个学习非常困难的学生。我尽了很大努力,他的数学成绩还是在20分左右。应用题一定是0分,因为题目中的每一个字他都读不懂。一些数字比较大、比较复杂的计算题,他几乎没有信心去学。”通过一年来的了解和观察,张华东作出了以上总结。但是,他同时也看到“2分学生”的优点同样也很多:他喜欢做事,喜欢表现,喜欢被表扬,喜欢被奖励,喜欢体育课、音乐课和美术课。
2分与20分对于“2分学生”来说,也许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张华东已然深深明了,除了教会“2分学生”学习,自己能做的另一件事情就是通过教育提高他的生活能力。“在学校,我会继续让他做一些事。他现在学会了发本子,敢到办公室拿东西了。我会让他拔草,帮助同学扫地,为学校公共卫生区拾掇纸屑。我还要继续发展他在篮球方面的优势。现在,他有两套运动服,都是23号,我要给他讲23号的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