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近些年人们开始把注意力投向中西部,但对加快中西部发展的宏观意义的认识并不尽一致。现在有一种颇有代表性的观点,认为中国首先要解决的是与发达国家的差距,然后才是考虑解决国内东西差距问题,因为只有先缩小国际差别,国家的经济实力才能增强,这样才能更好地发展中西部。我们把这种观点称为“先国际后国内论”。由于该论直接影响到国家西部大开发战略实施,因而有必要展开进一步的讨论。
(一)缩小国际国内两个差别究竟孰先孰后?
一般来说,国内地区间差别很大,表明国家经济增长主要集中在少数几个地区,多数地区处于经济欠开发、甚至待开发状态。这种差别长期持续下去,势必导致资源配置的失衡和低效利用、大城市的过度拥挤,需要救济的贫困人口增多及各种犯罪等社会问题。为此,政府往往要付出巨大的财力和物力,承担高昂的社会成本。因而,地区差别过大,会削弱国家经济实力,从而抑制与国际社会差别的缩小。
反过来,国际差别大,意味着国家总体经济的落后,受经济条件的制约,这些国家的地区差别和收入不均等程度一般都很高。也就是说,一国经济的发达程度与国内经济的差异程度呈反向关系。现在发达国家内高收入区与低收入区的差距一般在1—2倍左右(美国1987年各州人均收入最大差距为1.1倍),发展中国家则高达10倍以上(印度1987年各邦人均收入的最大差距是21.8倍)。所以,很难想象一个国内差别巨大的国家,其国际差别却很小。
事实上,任何一国(特别是大国)的经济发展最初总是发生在很少几个增长点上,随着经济规模的扩大,这些增长点逐渐增多,并通过积聚和扩散效应,带动其他地区普遍发展,整个国民经济由此不断壮大。这正是国内地区差别由扩大到缩小的演变过程,这个过程不完结,国民经济也就不可能走向成熟,也就谈不上与国际差别的缩小。
中国是一个拥有960万平方公里、12亿多人口的发展中大国,地区发展差距的缩小将是长期而艰巨的过程,也是缩小与国际差别的一个不可逾越的前提。按照中国分三步走的发展战略,到本世纪末要基本消除国内的贫困现象,人们生活达到小康水平;到21世纪中叶基本实现国家现代化。就是说,再过半个多世纪以后,人民生活才能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水平,而要达到高度发达国家的水平,则还需要更长一段的时间。这些都说明,无论从理论上还是从实际步骤上讲,国际差别的缩小只有在国内差别缩小的基础上才可能实现。
当然,解决国内差别并不意味着应当减缓缩小国际差别的努力。虽然目前中国经济的总量已跃居世界前7位(排在美国、日本、德国、英国、法国、意大利之后),但是,若按人口平均计算,却仍然排在几十位之后,处于低收入国家的行列。因此,加快工业化和现代化步伐,缩小与世界发达国家的差距,无疑是全体中国人民应努力为之奋斗的目标。不过,这种努力不应是继续对发达的沿海地区实行政策倾斜,而应是加大对欠发达的中西部地区的支持,促进各地区的协调发展和共同繁荣。
(二)东西部经济是相互独立的板块,还是相互依存的统一体
“先国际后国内论”隐含着这样的假设:东部沿海经济是国家经济实力的决定力量;中西部经济只有在国家经济实力增强后,通过国家援助才能有更好的发展。这种假设实质上是把东部经济与中西部经济割裂开来。
东部沿海地区土地面积占全国13.5%,人口占全国41.2%,而经济总量占全国的58%,是国民经济增长和积累的主要来源。但是应当看到,东部经济的迅速发展也是与中西部地区的支持分不开的,这种支持突出地表现在能源、矿物及农产品原料的供给和对工业品的消费需求上。中西部省区每年向东部调出大量的木材、煤炭、原油、电力、建材、基础化工原料、原毛、皮革和烟叶等初级产品,并消费大量来自东部的机械设备、轻工产品等加工制成品。尽管80年代中期沿海地区开始实施“两头在外”的发展战略(原料来自国外,产品销往国外),但这一区际分工格局迄今未有(也很难有)根本的改变。这一方面是由于国际市场的种种制约及产品还缺乏竞争力,更重要的是因为中西部具有相对低廉的要素成本和潜力巨大的消费品市场。所以,东部沿海经济的发展离不开中西部,国家经济实力的增强仅靠东部是不够的。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随着中国经济开放的进一步扩大,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的临近,以及一些大城市的工资成本、地价和水电价的攀升,沿海地区的许多优势正渐渐丧失。能否再创新优势,继续保持高速的经济增长,并抵御外国资本的冲击和增强国际竞争力,己成为目前沿海经济进一步发展面临的严峻挑战。
(三)中西部经济的振兴关系到中国现代化的成败
西部大开发的宏观意义具体说来,有以下四个方面内容:
第一,中西部经济的开发,直接影响着中长期国民经济增长所需资源的保证程度。由于技术进步贡献率不可能有较大提高,未来中国经济在很大程度上还要依赖于大量的资源供给。据有关专家分析,今后10余年主要矿产资源对国民经济发展的保证程度将进一步降低,到2010年缺口较大的是石油、天然气、铁矿石、铜矿、锰矿、铬铁矿等,东部老油田特别是大庆等主力油田早已达到增产极限。解决这些能矿资源的制约必须立足于国内,大量依靠进口,必然影响国际收支的平衡。中西部地区是能矿资源的富集区,加快资源的地质勘探,增加探明后备储量;同时,把能矿资源开发投资的重点向中西部转移,已成为保证全国长期资源供给的希望所在。
第二,中西部经济的振兴有利于扩大国内市场的规模,增强国民经济增长的需求拉动。目前中西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占全国的42%,与占全国近60%的人口规模很不相称,增加广大中西部地区的社会购买力,将对启动国内需求及整个经济的稳定增长起到有效的刺激作用,据专家预测,今后10年,中国消费需求变化的主导趋势是,从温饱型向小康型过渡,结构层次提升,消费内容多样化,住和行的消费比重增加,住房、轿车、优质农产品和轻纺产品及各种服务性需求将增加。如果中西部地区经济及居民收入水平届时不能有一个较大的提高,则可能使全国新形成的生产能力和产品供给因缺乏足够规模的市场需求而萎缩停滞,从而抑制整个经济的增长活力。
第三,振兴中西部经济,还将有利于全国生态环境的改善,促进人口、资源和环境的协调发展。中西部地区位于我国大江大河的中上游,是全国重要的生态屏障。但这里的生态环境却十分脆弱,而且趋向恶化。过度垦殖和放牧,加剧了水土流失和草原沙化;高物耗、高能耗的工业结构,使得这里的三废污染也十分严重,这种状况不仅妨碍了中西部自身的工业化进程,而且对各江河的下游地区和华北地区的发展形成严重威胁。整治和保护这里的生态环境,必须以振兴中西部经济为基础,形成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良性循环。
第四,加快中西部地区的发展,对于社会长期稳定、巩固各民族的团结和实现共同富裕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相反,中西部经济如果长期落后,将可能成为国家现代化进程的严重拖累和包袱。目前全国尚有4200万贫困人口,主要分布在中西部(还不包括中西部城市职工大量下岗出现的新贫困),由于自然条件和经济条件的限制,中西部贫困地区摆脱贫困的难度大,且返贫率高。要使全国居民生活达到小康,难点主要在中西部,特别是西部,中西部的地方财政自给率也很低,其中西部9省区均收不抵支,每年国家要拿出大量财政补贴。国家要加大对中西部落后地区的财政转移支付的力度,势必增加对发达地区国民收入的提取,并减少这些效率高的地区的资本积累和再投资,从而会在很大程度上减缓整个经济的增长速度。
总之,从长远看,没有广大中西部欠发达地区的发展,与没有东部沿海的繁荣一样,不可能会有整个中国的繁荣,东部发达地区的繁荣也不会持久。中国要跻身于世界发达国家行列,必须要有东西部的共同发展和共同繁荣。现在有一种试图掩饰国内地区差距问题的倾向,似乎一谈及地区差距就会引起社会不满情绪;而国家解决地区差距问题就是为了社会的稳定。这是一种误解,地区差距问题的实质是经济问题,加快落后地区发展不仅是出于公平福利和社会稳定的目的,而且也是为了落后地区资源的充分利用及促进整个经济的增长。让全社会都来关心和支援落后地区发展,逐步缩小同发达地区的差距,于国于民于社会都是十分有益的。
《西部开发大战略与新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