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慢慢地躲进了云里.这个春天的晚上又没有月亮。他静静地坐在窗前，凝视着惨淡的天空。五年前那个春天的夜晚，他的月亮走了，五年来，他都这样凝望夜空。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无月的鸟儿”。
“嘟嘟——嘟——”桌上的电话响了，他坐到了桌边。
“喂，你好。”无月的鸟儿问道。
“你好。能聊一会儿吗？”
“聊一会儿？你是谁哟？你到底找谁？”
“我不找谁，我是谁也并不重要。你只要肯和一个快要死的人聊一会儿就好了。”
“你……你说什么……什么要死的……的人？”
“是的，你正在跟一个站在河边上，只等着月亮出来便跳下去的人说话。不过你别怕，我做了鬼是不会害你的。”——电话那边果然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别……别那样……”
“不用说了，你劝不了我。这月亮怎么还不出来。我就等着它出来，在月亮的照耀下沉入河底，多好哇！——喂，你能告诉我你家什么吗？”
“你……先等一下，我，我喘口气，慢……慢慢儿聊。”
片刻沉寂。窗外漆黑。
“喂，你叫什么呀？”
“就……就叫我‘无月的鸟儿’吧。”
“‘无月的鸟儿’？好玩。”
“是吗？人是一只渴望飞翔的鸟儿，我喜欢月亮，可我的月亮没了，我就叫我自己‘无月的鸟儿’了。”
“你的月亮没有了？”
“是的，没了，五年前，就没了。”
“怎么会！今晚没有月亮，明晚会有哇！你，好怪，‘无月的鸟儿’。”
“我不怪，怪的是你，干嘛要去水底下玩呢？”
“哦，因为我叫‘追月的鱼儿’呀。”
“‘追月的鱼儿’，好——怪。”
“不怪。我小时候特别爱水，有又月亮，我爸就——我怎么又提那个早该死的……”
“你说什么？你骂你爸……你，你什么东西嘛？”
“你才什么东西呀！？我骂他关你什么事？你不听，挂了，哼！”
“别，别挂了。对不起，我，我敏感了些——月亮出来没有啊？”
“没有。其实我也并不想骂他，可，可不是他，我会去跳河吗？我真恨死他了。”
“至于吗？——哦，今晚怕是没有月亮了——唉，又没有月亮。”
“喂，‘月的鸟儿’，你叹什么气呀？”
“有气就叹了——也用不着去另一个世界呀？‘追月的鱼儿’。”
“人家也不想这样。可，可刚才我爸他，他竟……竟打了我一巴掌。我想不开呀。”
“打是疼，骂是爱呀。”
“可是他很久都不关心我了。自从上小学，他就让我自己去上学，从不接我。报名时不带我，郊游时不带我，有一次，我郊游时迷了路，急得哇哇大哭，他被警察叫来后，看我没事，给我指了路就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到处乱闯。”
“哦——”
“他还让我做家务，什么都让我做，要是我伤着手，他顶多看我一眼，吹两下，还让我自己包扎。
“他从不管我的学习，他从未辅导过我。我取得好成绩，他顶多扫一眼；我遇到困难，他从不安慰、鼓励，至多瞪你一眼，让你自己做去。”
“嗯——”
“其实他以前很好的。小时侯，他带我看月亮,他的眼睛就像月儿一样亮。他跟我捉迷藏，给我讲故事。那时的月儿总是那么圆、那么亮，我就喜欢上了月亮，我就成了‘追月的鱼儿’。可是今天他太过分了。我辛辛苦苦努力了半期，取得很好的成绩。没想到他，他竟把我的奖状一搁，还说什么‘别得意忘形’。我气极了，就吵了几句，哪知他大声凶我，我忍不住把奖状撕了个粉碎。他就打我一巴掌。我受不了，就出来了。也好，跳进水里找我的月亮……”
“你真幸福。”
“幸福？哼！这也叫幸福？”
“对于一只五年没有见过月亮的鸟儿，见一下月亮，还不幸福吗？”
“你、你什么意思？”
“五年前那个春天的夜晚，我父亲去世了。哪一夜没有月亮，五年来，一直没有月亮……”
“对不起呀。”
“以前我的父亲常带着我看月亮。我坐在草地上，父亲的手在我上，月亮在父亲的手上……”
“你真幸福。”
“幸福——那是从前，而你正沐浴在幸福中。”
“但他打我。”
“是啊，月亮也有躲来的时候，让你在黑暗中摔跤。我也曾享
受过打骂，可五年没有过了，想起来就只觉得美好、幸福。打也好，骂也罢，总比做‘无月的鸟儿’好吧。”
“可……”
“别傻了。父亲就是我们的月亮。他只在黑暗中为你点起一片光明，却不会在光明前为你喝彩。”
“这……”
“今天晚上，月亮其实还在，在一个角落里。父亲打人的手一定很轻，父亲在你割伤手时会为你轻轻地吹，父亲在搁下你的奖状后一定会偷偷一瞟，悄悄地乐。看看四周，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追月的鱼’呀，你真傻……＂
“……”
“……”
“啊——”
“喂、喂，‘追月的鱼’、‘追月的鱼’……”
“扑通——扑通——”
“喂、喂……”
电话那头只剩下潺潺的水声。窗外，月亮急急忙忙地在云间奔走……
次日晚上。
“嘟嘟嘟——”
“喂，‘无月的鸟儿’吗？我是……”
“‘追月的鱼儿’！”
“嗯。我不小心滑进水里，被急急忙忙赶来的父亲救起。昨晚的月亮真美。”
“是的，真美。”
窗外，“追月的鱼儿”偎在他父亲身旁。屋里，“无月的鸟儿”看着皎洁的月亮，泪流满面……
指导老师 王志英
